近年来，“内卷”一词频繁出现在企业竞争的语境之中，由此出现的“价格战”也屡见不鲜。
从表象上来看，“内卷”体现为企业间的“价格战”，而其深层本质在于价值创造模式的单一失衡。经济学原理表明，健康而可持续的竞争需要以有效的成本控制、合理的需求匹配以及稳固的差异化优势为支撑。“反内卷”并非对竞争的回避，而是对竞争方式的优化与升级。
经济学视角下的“内卷”根源
首先，歧视定价与市场细分失效是“内卷”的重要诱因之一。根据经济学家庇古（Pigou）提出的价格理论，价格歧视（Price Discrimination）是指企业在同一时期、相同产品或服务条件下，针对具有不同支付意愿或购买能力的消费者群体，实施差异化定价策略，以实现收益最大化。
在理论分类上，价格歧视通常包括三种形式：第一类是指针对个别消费者的支付意愿实行完全差异化定价；第二类是通过数量、套餐或质量差异等形式对不同购买量或消费组合收取不同价格；第三类是基于可观测的市场特征，例如地域、销售渠道或消费者群体属性，对不同细分市场制定差异化价格。
理论上来说，歧视定价方式能够让企业在不同细分市场实现收益最大化。但在现实竞争中，不少企业陷入“跟价—降价—同质化”的循环。企业在竞争过程中未能有效覆盖高支付意愿的消费群体，导致该部分市场潜在价值被忽视，从而使整体消费者的价格敏感性进一步强化。
其次，供需失衡加剧了“价格战”蔓延。供需平衡是价格形成的基础，价格在均衡点时，资源配置效率最高。然而，在过度竞争的环境中，这一平衡常常被打破。在产能快速扩张的行业，企业可能以抢占市场份额为首要目标，大量增加产能投入，造成供给大幅超过需求。然而当需求端未能同步扩张时，短期内产能的集中释放将引发竞争加剧，导致价格不断下探甚至跌破成本，最终使得行业整体利润水平持续下滑。
最后，低于平均可变成本的不可持续性进一步削弱了企业的竞争韧性。依据微观经济学原理，平均成本（AC）包含固定成本与可变成本，是企业定价的重要参考，其中平均可变成本（AVC）是每单位产量分摊的可变成本，是企业短期经营的重要考量因素。经济学理论表明，若产品价格低于AVC，则企业生产每一单位都将亏损，应当停止经营；若产品价格高于AVC但低于AC，短期生产虽可行，但长期不可持续；只有当产品价格高于AC时，才能保证企业盈利并支持再投资。然而，在“内卷”竞争中，如果企业为争夺市场份额，以低于AVC定价，这种策略或许在市场培育初期能起到一定效果，但长期执行将迅速消耗企业现金流，理论上并不可持续。
“反内卷”的经济学逻辑
在经济学视角下，“反内卷”并非对竞争的否定，而是对竞争结构与方式的重塑。其核心在于打破低维度的价格竞争惯性，将资源投入和竞争焦点引导至价值创造的高地。
从经济学原理出发，可以提炼出三条相互支撑的路径：恢复定价权、实现供需匹配、回归成本定价，三者相辅相成，构成“反内卷”的内在逻辑链条。
首先，精准市场细分与差异化竞争。歧视定价能够将不同客户群体的支付意愿有效转化为企业收益。要实现这一点，企业需要重新划分市场，不是被动跟随竞争对手的价格变化，而是依据目标客户的价值认知、品牌定位以及产品差异，主动制定价格策略。这种分层定价不仅扩大了市场覆盖面，也有效避免了行业陷入价格战的风险。
其次，从产能竞争到需求创造。恢复定价权只是第一步，要巩固这种优势，需要在供需关系上实现主动平衡，意味着企业要从被动竞争转向主动创造需求，通过市场培育、用户培养和场景构建来拓展需求空间。
最后，回归可持续盈利底线。在供需匹配的基础上，企业还需要确保价格策略能够长期支撑创新和扩张。短期来看，产品定价至少能覆盖AVC，以减少固定成本带来的损失。长期来看，固定成本也是经营需要覆盖的成本组成部分，因此价格需要至少高于AC才能实现全面盈利，并具备再投资与持续经营的能力。若长期价格始终低于AC，即使短期不损失现金流，但固定资产折旧、设备更新、技术研发等支出也无法得到保障，最终仍会导致退出市场。为此，可以引入生命周期成本（LCC）理念，将售后、升级、服务等环节纳入成本收益模型，形成前端销售与后端服务的盈利组合，减少对前端销售低价竞争的依赖。
从“卷”向“创”的积极转型
“内卷”表象是“价格战”，但根源在于价值创造模式的单一与失衡。想实现转型，企业需构建以精准定价为基础、以技术创新和品牌塑造为驱动，并辅以产业协作和数字化赋能的综合竞争体系，实现由被动消耗向主动创造的积极转型。
首先，技术创新驱动的价值竞争是奠定长期竞争力的根本。通过建立技术壁垒，提升产品和服务的不可替代性，企业可以将竞争焦点从单纯的价格对比转向性能、质量与体验的综合比拼。例如，高端制造企业可依托独有工艺和核心专利技术保持溢价优势，而数字化、智能化、绿色制造等方向，是未来竞争中不可忽视的加分项，将为企业在全球市场中建立持久的差异化优势。
其次，品牌塑造与情感溢价能够在无形中巩固企业的定价权。品牌故事、文化认同和社会责任感不仅能提升用户忠诚度，还能显著降低价格敏感度。当营销重心从单一的功能卖点转向综合的价值塑造时，消费者会为认同感和价值观买单。
再次，跨界协同与产业链合作有助于行业整体走出低效竞争。通过行业联盟或产业链纵向一体化，可以减少重复投资，提升资源利用效率，并形成统一的标准与基础设施，从而降低非价格性竞争的成本。
最后，数字化赋能精准定价与供需预测为“反内卷”提供了技术支撑。大数据分析能够帮助企业更准确地预测需求波动、优化生产计划和调整库存水平，从源头上减少过度竞争的风险。同时，AI算法在客户分层与价格弹性分析中的应用，可以显著提升定价精度，让价格体系更加科学合理，特别是对库存敏感型行业尤为重要。
（程实系工银国际首席经济学家，徐婕系工银国际经济学家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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徐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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